江南园林散文的意蕴(一)
确认江南园林为言说对象,并不是要从史学的层面作追本溯源的学理化探究,也不是要在建筑艺术学、知识考古学的谱系中作某种技艺性阐释。在这里,江南园林已幻化为一个精神性空间,成为晚近一种别致散文的书写话语。在被喻为最贴近人自由心灵的散文体式中,我将江南园林与当代文人的精神建构作共时性研究,勘查江南园林如何使诗性江南成为可能,江南园林又如何幻化为诗性江南的显象表征、代偿符码,来浸润抱慰当代参差各异的生命主体。 诚然,“江南”很多时候是一个变动不居的所指,是一个历时的流动的具有空间指向和文化特质的范畴。就通常而言,“江南”的概念缘于自然地理、行政区划或者其他约定俗成的某些习惯用法,其地域文化、精神方式、生产方式与中原北方文化存有千差万别。我所关注的是以浙北苏南地理空间为中心的“园林化的江南”与“江南的园林”(前者是后者存在的背景,后者在某种角度是前者的一种“缩微”),研究以1990年代以来江南园林的现实存在和历史文化为书写对象的散文类写作,试图探访或者抵达的是,在一个主体生命日益皱缩的时代,江南园林是怎样被预设为烙着个人主体印痕的审美意味、趣味调制的诗性处所;又如何成为当代自由生命的隐逸虚拟、精神休憩的静默现场。 “应目”之游:诗化的物理
园林首先在于形胜:“十亩之宅,五亩之园。有水一池,有竹千竿。”(白居易《池上篇》)检阅诸多江南园林散文的文本,以形态、景象、色彩等形式美为审美第一要义,对物质性园林进行游历与认知,即古人所说的“应目”之游,当是先在而直接的话语给定。“园林艺术是一种‘象教’,它诉诸人类最本质、最原始而也是最普遍的感官机能,所以它的力量与影响永远比哲学科学深厚广大”。这里,园林作为“应目”的存在首先深深印在以其作为审美怡情对象的当代文人心底。他们着重于“形式的价值”,追求形式美以感观的某种愉悦,把物质时代人精神的紧张、空虚、浮躁,消弭于园林山水之间,恣意自由自适的生命,以“慢慢走,欣赏啊”的闲适之“雅”,把玩、消遣物化的江南园林。当然,因着游历者的主体差异性,他们对审美对象范畴的圈定与叙说也有着显在的差别。
同为“应目”之游的散文,一类有着“泛园论”、“泛艺论”的美学倾向,他们惯性般地将整个泛化江南预设为园林,看取自然造化演绎而成的“园林化的江南”。以水为媒,将台、室、亭、廊、石等园林景观一一做实在自然风物,在更为自然自在的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生存空间、审美视野与思维空间中,界说着写意的园林化的江南。段宝林、江溶主编的《山水中国》(北京大学出版社),丁少伦主编的“文化中国诗性江南”系列丛书(济南出版社)、陈益着的《如花似玉的江南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)中每每便可静读到这样的文字。恰如陈益所叙说的:“江南是水做的……因为有水,江南显得精巧,像一帧铺展的苏绣。”(《水与稻作》)“江南传统的民居或建于滨河街巷,临街面河。宅后门常常有下河的石阶,有逐级挑出水面的,也有凹进在驳岸边沿的”。(《诗意的栖居》)这图景往美学里说,恰似造园的要旨“借”字,就是借景借境借势借意,在山水秀美间,因地制宜,浑然天成一泛化的大园林。用汪逸芳的话说,“江南小镇文化其实是水文化。”(《文化江南》)仅就江南苏州为例,其“坐落在水网之中,荡泊星罗、川渠错综。漫步水城,情趣盎然;河道纵横,密如蛛网;小桥千姿如虹卧波;巷坊民居,临水而设。”(《山水中国》)而“水是园林的灵魂”(苏旅主编《幽雅的江南古典园林》,中国旅游出版社),在这样一个“人家尽枕河”,“春城三百七十桥”的园林化的苏城,“江南却从来自古随随便便地颇漫不经心地写它的意”,摆布零散的丘山和纷披的河流自有其殊众的秀丽和清新。难怪蔡海葆由衷地慨叹到:“散读和散写江南吧。读错一片土地,我们便没有散文了;而写错一种文体,我们也就失去江南了。”(《江南散意》)蔡海葆真正想说的,也许是被现实生活逼仄抑制的当代文人,已无力再去绞尽脑汁地在含蓄暗示中蛰伏,散文与江南因着某种散漫的诗意存在,使他们更多地选择散文文体沉潜于园林化的江南,以应目而养心,将早已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劳心焦虑的生命自由释放,以便抵达海德格尔所说的澄明之
境。另一个将视线逗留在苏州的女子叶文玲,在其散文《城与梅花一样清》中更是将苏州定位于“一座雅静的城市。”而“静”在她眼里是种